[Typeface] Caslon

英語系文化圈的第一個字體


雕刻與鑄字

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談到誕生於十六世紀初,由法國人 Claude Garamond 製作的 Garamond,是真正意義上第一款基於印刷設計的字體嗎?雖然歐洲大部分的國家都使用拉丁文字,但 Garamond 最初其實是設計給法文使用的,和英文相比,法文在 26 個拉丁字母基礎上又多了幾個變音符號,而這次要談的 Caslon,則被視為是第一個專為英文設計的字體。

1692 年,William Caslon (c. 1692?-1766) 於英格蘭西米德蘭茲郡(West Midlands)的小城市 Cradley 出生。從他懂事開始,便窩在郡裡的大城市伯明罕(Birmingham)和工匠學習金屬雕刻技法,除了製造金屬容器之外,Caslon 也學習裝雕刻繁複的裝飾,培養了他日後的雕刻底子。

William Caslon (c. 1692?-1766) (Source: Btitish Museum)

1716 年,24 歲的 Caslon 獨自離開家鄉,來到大城市倫敦生活。很快的,他便展示那套自幼耳熏目染的雕刻技巧,為那些上流階層的英國紳士在他們專屬的配槍上雕刻圖騰,使槍枝不只代表了社會地位,也成為了一件藝術品。

在 Caslon 工作的日子裡,他也和大型的印刷廠商有所交流,一方面替他們調整切割紙張用的雕刻機床,一方面也協助雕刻印刷機器的沖頭。1720 年,Caslon 在印刷商 William Bowyer (1663–1737) 的鼓勵下,成立了屬於自己的鑄字廠,開始了他的字體設計生涯。

畢竟對 Caslon 來說,「鑄字」這件事其實跟雕刻很類似,都是刻出一個金屬模具、然後把金屬灌進去──只是原本可能是灌入銀或鐵製成容器,而鑄字則是灌入鋁液,待其冷卻後就成為了字模。

由 Caslon 負責鑄字,而 Bowyer 負責印刷,這組日後影響英語圈出版業的絕妙拍檔就這麼組成了。


大紅大紫

1725 年,基督教知識促進會(Society for Promoting Christian Knowledge, SPCK)委託 Caslon 設計一個 English size(14pt 的別名,還記得在 Times New Roman 裡,提到 Cicéro 是 11~12pt 這組字的別名嗎?)的阿拉伯文字體。因為他們在中東地區傳教時,需要向當地的民眾發送《新約聖經》和《聖詠經(Psalter)》,所以這款字體必須要好閱讀、最好還能夠精美好看。

據說,雖然這個委託案是要 Caslon 做一套阿拉伯字母的字體,但他又另外刻了一套英文羅馬體的字模,並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阿拉伯字母的字模上作為署名──他其實一直都在思考要如何設計一套優美的英文字體,畢竟英文才是他的母語。

1726 年,Caslon 設計了另一套希伯來文的字體。1731 年,他又做了另一套科普特(Coptic)字母的字模。Bowyer 將這幾套字體用來印刷異國語言的書,因為 Caslon 的優秀設計,這些書籍的傳播也逐漸讓他在印刷界打開知名度。

不過真正讓 Caslon 成為不列顛知名字體設計師的,是他在 1734 年所發表的字樣(A Specimen by William Caslon)。在這個字樣上,除了來自 Andrews 鑄字廠的 French Cannon(左起首欄第二列)、Polyglot Foundry 的 English Syriac(右起首欄第六列)、由 Dummers 設計的 Pica Samaritan(右起首欄第七列)之外,其他字體均由 Caslon 設計,被視為是他在羅馬體以及斜體設計的集大成。

除了來自 Andrews 鑄字廠的 French Cannon(左一欄第二列)、Polyglot Foundry 的 English Syriac(右一欄第六列)、由 Dummers 設計的 Pica Samaritan(右一欄第七列)之外,其他字體均由 Caslon 設計。(Source: Caslon Ltd. @ http://www.caslon.co.uk/Caslon_Specimen.jpg )

Caslon 設計的字體有較矮的上升部和下降部、筆末有等寬的襯線、模仿沾水筆書寫時的粗細變化和起筆墨點、在大寫字母裡保留手寫般的習慣(如大寫 A 頂部是凹下去的)、襯線成弓形朝外的大寫 E 和 T、小寫 t 頂部出頭的墨韻和水平橫線合成一個三角形等。

Caslon 的特色們,如模仿沾水筆書寫時的粗細變化和起筆墨點、在大寫字母裡保留手寫般的習慣等。(Source: Debanjana Saha (2011). Study of Caslon.)

其中,因為 Caslon 擁有水平橫線的 e、o 的重心越來越接近水平等特色,使它被歸類到古典(old-style)字體當中──而且被視為是最後一批的古典字體,因為從 15 世紀的 Bembo、到 18 世紀的 Calson 為止,古典風格的設計已經綿延超過兩百年,即將被新一批的過度(transitional)風格字體所取代。

和早於古典風格的 Centaur 相比,身為古典風格字體的 Caslon 和 Garamond 的中軸逐漸呈垂直(如小寫 o 的中軸)。(Source: Arphic@Pinterest)

作為一種清晰、易讀又典雅的字體,Caslon 很快的便在大英帝國裡──包含殖民地在內──流行起來,甚至傳至大西洋彼岸的北美十三州,成為當地印刷品和行政文件的字體,更用在後來《美國獨立宣言(United States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的內文中,隨這份美國最偉大的文件,一同見證了英語系國家的印刷史。

使用 Caslon 的《美國獨立宣言(United States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Source: Elise Amendola/AP)


經典永不過氣

在 Calson 去世後,Calson 在英語系國家境內(包含美國和英國)仍流行了一段時間,直到被新一代的藝術風格和審美觀取代,逐漸褪出舞台。

Calson 並沒有就這樣被遺忘在歷史裡。時間快轉到 1840 年代,英國境內開始了工藝美術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試圖改變「藝術」在工業革命──使用工廠大規模生產後──徒有外表而沒有靈魂的存在。

英國工藝美術運動時期的傳單,由 Walter Crane 於 1890 年繪製。(Source: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該運動的提倡者強調藝術應該與手工藝結合(貴古),而不是設計完後就丟給機器生產(賤今)。在這波貴古賤今的風潮下,Caslon 作為不列顛歷史上第一個由英國人設計的字體,重新獲得人們和印刷廠的注意,成為許多印刷機和打字機的標準字體。

或許是因為 Calson 復古,也或許是因為以 Calson 印刷的書本就是好閱讀,如 Chiswick Press 出版社在內,許多英國出版社皆推出了多套以 Caslon 印製而成的精裝書。

1847 年,由 Chiswick Press 出版社出版、William Pickering 所著的《Byrne’s Euclid》使用 Caslon 印刷。(Source: typeroom)

邁入數位化時代後,Caslon 的優雅與經典依舊沒被人們忘記,包括 Adobe Caslon ProLinotype Caslon 3Big Caslon CCLTC CaslonITC Caslon 在內,許多字體公司都嘗試復刻 Calson 風味的字體,使得至今我們仍能看到 Calson 的影子,尤其是被用於內文當中。

左起:William Caslon 原始字樣 (1742)、Adobe Caslon Pro (1990)、New Baskerville。數位時代復刻的 Caslon 風味字體中,最有名的莫過於 Adobe Caslon Pro(由 Carol Twombly 繪製)了。(Source: William Berkson)

從事金屬雕刻的 Caslon 並沒有學過任何和字體設計相關的知識,也從未受過藝術或美感的訓練,卻憑藉著超高的天賦和領悟能力,徹底改變了大英帝國──乃至於整個英語圈的字體設計與印刷史。


Reference

  • David Foster (2012). Another Bloody Caslon. Type & Media. February 2012.
  • Reed, T. B. (1887). A history of the old English letter foundries: with notes, historical and bibliographical, on the rise and progress of English typography. E. Stock.
  • Debanjana Saha (2011). Study of Caslon.
  • William Berkson (2010). Reviving Caslon. Part 2: Readability, affability, authority. Retrieved from I Love Typography, Web site: https://ilovetypograph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