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版護照設計談字體的流變與發展


這是舊的護照,使用的字體是隸書(中文) + Franklin Gothic(歐文):

而這是新的護照,使用的字體是隸書(中文) + URW Baskerville(歐文):

  • Franklin Gothic:
  • URW Baskerville:

Baskerville:過渡字體

新版護照使用的 URW Baskerville,原先祖宗 Baskerville 是 18 世紀啟蒙時代中極具代表性的過渡(transitional)字體,和更早期的人文主義(Humanist)與舊時代(Old Style)字體相比,這個由古典時代「過渡」到現代時期的字體更加強調粗細的對比、重心更接近垂直、用來裝飾用的襯線(serif)更加水平、襯線與筆畫相接處也更為圓弧。

除了 Baskerville 之外,像是寫作業必備的 Times New Roman、Word 內建的 Georgia、 Bookman 等都是屬於過渡時期字體。題外話,正如同書本會再版、遊戲會重製一樣,相同風格的字體也會在不同時代被不同的設計師或公司「復刻」。祖先 Baskerville 原本是英國字體設計師 John Baskerville (在那個年代字體的命名大多以設計師的名字為主)於 1750 年代的作品,而這次新版護照用的 URW Baskerville 則是 1994 年由德國設計公司 URW++ (後來屬於蒙納)的復刻版本。

  • Times New Roman:
  • Georgia:
  • Bookman:

除了 URW++ 之外,Baskerville 也被 Linotype、Bitstream 和 SoftMake 等字體公司復刻重製過,可見 Baskerville 的經典程度。(詳細可以看這裡


Franklin Gothic:怪誕派字體

而舊版護照上的 Franklin Gothic,則是 1912 年才由美國字體設計師 Morris Fuller Benton 被設計出來的無襯線字體(sans-serif,sans 是法文中「沒有」的意思)。在字體分類上,該字體常被歸成「怪誕(Grotesque)派」。

為什麼叫做怪誕呢?那是因為這種沒有襯線的字體和當時流行的 Garamond、Jenson、Caslon、Didot、Baskerville 等帶有襯線(serif)的字體相比,沒有裝飾襯線、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以當時的設計界眼光來說,顯得滑稽可笑又怪誕。

  • Garamond:
  • Jenson:
  • Caslon:
  • Didot:

從襯線到非襯線:審美觀的轉變

然而,隨著時代演變,近代以來流行的字體卻多以非襯線字體為主,這個狀況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大量消費性電子產品出現後尤然。例如 Apple 大量使用在 iOS 和 macOS 上的扁平化設計(Flat Design)、Google 主導的 Material Design、甚至是 Microsoft 主導 的 Metro UI、新版的 Fluent Design 等設計語言,不約而同都採用了無襯線字體作為預設的字體,以呈現乾淨、簡約的風格。

之所以會如此,一方面是因為電腦或是手機螢幕較小、像素點不足,若再使用帶有裝飾性的襯線字體,將會加深閱讀所需的難度,也會讓小字糊成一團。而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些設計語言都共同深受 20 世紀初到中葉的包浩斯(Bauhaus)現代主義(Modernism) 和國際主義設計風格(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 Style,又稱瑞士風格)所影響。

現代主義約在二十世紀初萌芽,深信人類的文化發展應該以科學為基礎,和過去的古典風格相比,更重視理性與邏輯的存在。在強調乾淨、理性、幾何、中性、不帶感情、易讀、 客觀、跨國際、功能性重要於裝飾性、少即是多(Less is More)前提下設計,這個時期的字體設計師以及文章排版師完全拋棄裝飾用的襯線,讓字體本身只留下字元本身主幹。

例如被 Apple 和許多大公司所愛用、意思是「瑞士的」的 Helvetica,蘋果自己製作、做為 iOS、macOS、watchOS、tvOS 預設字體的 San Francisco(處處看的到 Helvetica 的影子),Android 中預設的 DroidSansFallback,以及 Google 和 Adobe 合作的 Noto (思源,意思是 No Tofu,旨在創造一種不會再因為字體本身缺字而出現豆腐的字體)系列、Windows 預設使用的 Segoe UI 等。

  • Helvetica:
  • San Francisco:
  • DroidSansFallback:
  • Noto Sans CJK(思源黑體,這是 Google 那邊的名字,在 Adobe 這邊叫做 Source Han Sans):
  • Segoe UI:

所以用襯線字體就比較糟嗎?

回到護照上的字體問題,或許是因為舊的護照使用的是無襯線的 Franklin Gothic,一和新護照所使用的襯線體 Baskerville 相比,新版難免會讓人覺得「較為老派」或是「較為俗氣」。但這是因為身處 2020 年代的我們,早已習慣無襯線字體的存在,把無襯線字體和「現代」畫上等號,而將帶有襯線的字體視為「上個時代」的產物。

此外,或許會有人覺得歐文的部分,若使用無襯線字體(像是原本的 Franklin Gothic)會和中文字體所使用的隸書較為搭配。不過,中文和歐文字體如何搭配本身就是一個在設計界爭論已久的問題,你問十個設計師有可能會得到十一個答案,所以這真的見仁見智。

有的設計師會以維持中文歐文一致性為目標,例如黑體的中文搭配非襯線歐文,或是宋體的中文搭配襯線歐文;但也有設計師會以追求層次閱讀性為目標,因為若中文和歐文太搭,反而不知道要強調的重點是哪個──因為透過不同字體的搭配,確實可以凸顯想要強調的重點。

那排版呢?在原 PO 文章和下面的推文中,有許多人認為 TAIWAN 這幾個字太大了,讓下半部變得太擠,我猜是因為新版的設計者可能認為「TAIWAN」要比「中華民國」四個字大,這樣外國的海關第一眼就會看到「TAIWAN」(當然也有可能是政府或是上級的人說字就要大、越大越好、大才讚而強迫設計師如此,我想這或許不是設計師的原意)。


除了字體,排版也是重點之一

問題是,外國的海關其實也只看得懂英文的部分(TAWIAN、PASSPORT),上面的中文(中華民國、護照)在外國人眼裡就跟圖像一樣,根本不是會注意到的點。所以,「TAIWAN」到底應不應該放那麼大、大到讓這幾個字比上面中文還大?大到去犧牲原本的留白空間?大到讓原本由窄到寬、呈現正三角型配置(TAIWAN - 護照 - PASSPORT)的穩定重心,變成上下窄、中間寬的鑽石型配置(護照 - TAIWAN - PASSPORT),反而讓下面很不平衡?

又或者,既然都要重新設計了,那麼選用隸書造型的「中華民國、護照」幾個字是否可以重新選擇字體?甚至像 1940 年的中華民國護照一樣,直接設計一組標準字作為使用(如下圖)?像我就覺得 1940 年這組中文設計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