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史|II】Helvetica

其一:誕生

在 1950 年代,瑞士 Haas 鑄字廠的老闆 Eduard Hoffmann (1892–1980) 發現自己公司的無襯線體 Französische GroteskNormal-Grotesk 在市場上的佔有率越來越低;相反地,對手 Berthold 鑄字廠的 Akzidenz-Grotesk 字體卻搭上了國際主義設計風格(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 Style)的順風車,顯得更為「現代」的它成為那個年代最受設計界歡迎的非襯線體。

▲ 在當時,Akzidenz-Grotesk 因為更適合當時流行的國際印刷風格而大為流行。注意兩者的字距、對筆畫的處理都長得不一樣(明顯的如 J, Q, R)。/圖片來源:fontbureau

但危機或許就是轉機,這讓 Haas 鑄字廠意識到他們需要設計一種新的字體──這個字體除了要更為現代、簡明、清晰之外,Hoffmann 和字體設計師 Max Miedinger (1910–1980) 更想設計一種真正在意義上「中性(neutral)」的字體,一種不帶有其他涵義,讓讀者不會被字體本身裝飾而分心、能夠單單純純傳達文義的字體。

新字體的設計在 1956 年的秋天如火如荼的展開,Miedinger 在圖紙上來來回回的打稿。他先是統一了過去 c, s, f, j 等字母筆畫末端風格不一的問題,空出了較大的 x-height,讓讀者在遠處時也能清楚辨識;此外,他也縮小了字母與字母之間的間距,讓整體文本看起來能更為緊湊鮮明。

▲ Helvetica(上) 和他的微妙競爭者 Arial(下) 的比較,差別包含出腳的 G、彎腳的 R、末筆是直線的 Q、末筆彎腳的小寫 a、平頭的小寫 t。/圖片來源:Ilene Strizver

▲ Helvetica(上) 和他的微妙競爭者 Arial(下) 的比較,差別包含大小寫 c、小寫 e 等字母筆畫末端是水平的、小寫 f, j 等字母筆會末端是垂直的。/圖片來源:Ilene Strizver

在發表前夕,Miedinger 將這種字體命名為「Neue Haas Grotesk」,在德文裡的意思為「新的/Haas 廠生產的/非襯線體」。1957 年,Neue Haas Grotesk 甫正式發表就獲得了極大的迴響,許多設計師好像終於找到了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字體」了。

不過對於 Haas 來說,這樣還遠遠不夠,要和其他的鑄字廠的字體競爭,還需要藉由更廣泛、更通用的媒介來宣傳 Neue Haas Grotesk

其二:拓展

為了拓展新字體的使用率, Hoffmann 在 1959 年和德國印刷廠 D. Stempel AG 達成合作協議,讓 Neue Haas Grotesk 成為該公司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的預設字體。

Linotype 在這裡不是指 Linotype 公司,而是一種機器,是 Line-of-type 的縮寫,意即「一行活字」。在過去沒有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的年代裡,排字員都需要手動取下一個一個鉛字,然後耗時大量時間逐字排版。

如果是排書本之類的還可以花上好幾個月慢慢排,但對於報紙或雜誌這種有時效性的印刷物來說就是個大問題了,畢竟若今天的新聞要花好機天才能排完送印,屆時豈不就成為了「舊聞」?

但在 1884 年德國人 Ottmar Mergenthaler (1854–1899) 發明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之後,很大程度的將過去人工取字的過程自動化,加速了由排版到送印出版間的速度,印刷廠可以在雇用和過去同樣數量排字員的情況下完成更多頁面,徹底革新了整個印刷產業。

一直到 1980 年代照相排版(phototypesetting)技術成熟之前,世界上多數的報紙、雜誌和海報都是透過這種機器進行排版。

▲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圖片來源:Letterpress Commons

達成協議固然是好事,不過 Stempel 的銷售經理卻覺得 Neue Haas Grotesk 這個名字實在太饒口,建議重新命名為 Helvetia(拉丁語中「瑞士(名詞)」之意),但因為這個名字已經被當時的保險公司和縫紉機公司使用了,Hoffmann 建議使用另一個名字:Helvetica,在拉丁文中是「瑞士的(形容詞)」的意思。

順帶一提,身為一個擁有四種官方語言(德語、法語、義大利語、羅曼什語)的國家,以中立為信念的瑞士政府,覺得若採用其中一種語言來命名國家,可能會讓使用另外三種語言的族群覺得不公平,所以最後決定用拉丁文 Confœderatio Helvetica (CH) 作為正式的國名,畢竟拉丁語作為中世紀歐洲不同國家交流的媒介語,似乎顯得更「中立」。

1960 年,被用在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上的 Neue Haas Grotesk 被重新命名為 Helvetica,但人工排字的鉛字鑄板仍以原來的名字銷售。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其實可以把兩者視為不同的字型了,因為必須針對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的限制進行魔改。

於是 HelveticaNeue Haas Grotesk 就此分道揚鑣。

其三:分道揚鑣

早期 Linotype 排字機隊每個字母的字幅寬度限制是 18 個單位,這使得 Helvetica 必須在這個限制上重新繪製曲線。

隨著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的需求大增,Haas 和 Stempel 在倉促中做出不同字型大小的字體家族(font family)供各大印刷廠使用,像是更粗的、更細的、或是傾斜的 Helvetica。然而也因為這個過程是趕出來的,使得各種字型之間的比例存在許多不同之處。

Linotype 的字模(matrix)是雙工(duplex)運行的,可以想像成是同個印章上有標準體(regular)跟斜體(italic)、或是標準體跟粗體(bold),要印刷的時候再依據我們需求印出其中一種字體。這麼做的優點是字符模具的數量可以減半,但也因為要將標準體、斜體、粗體都鑲在同個寬度的字模裡,勢必會讓斜體字母之間看起來太寬、而粗體字母之間看起來又太窄。

▲ 圖為 Linotype 自動排字機的字模,可以看到上面的 & 是斜體,下面的 & 是標準體,排字時再依照需求,切換要標準體還是斜體。但也為了讓兩種字體塞在同個寬度裡,就會讓斜體字母之間的距離看起來太寬。/圖片來源:Letterpress Commons

而為了讓大寫字母上方塞得進變音符號,每個字母的大小也必須要重新壓縮調整。隨著時間過去,Helvetica 開始偏離 Neue Haas Grotesk 最初的設計。這些因為過去機器本身性能不得不的限制,在邁入數位時代後也被繼承,成為了現今我們看到的 Helvetica

1983 年,Helvetica 被重製為新生的 Neue Helvetica,除了修正過去因趕工而使各字型本身寬度和高度不同的問題外,也拓展了原有的字型,成為了一個擁有 51 種字型的超大字體家族;但也為了讓尺寸的擴充更容易,新版在比例上也做了些許妥協。而那個被遺忘在過去傳統鉛字時代的 Neue Haas Grotesk 則在 2004 年被數位化,保留了過去初版的精髓。

▲ 與 Neue Haas Grotesk 的原始平滑曲線相比,改版後的 Neue Helvetica 為了讓字型家族更容易擴充,設計得更方了。/圖片來源:fontbureau

作為少數幾種直接以國家來命名的字體,Helvetica 將瑞士風格(Swiss Style,國際主義設計風格的另一種代名詞)這種乾淨、易讀、客觀的設計理念帶到了世界各地。除了原本的拉丁字母之外,Helvetica 系列也有西里爾字母、希伯來文字、希臘字母、假名、諺文、天城文等擴充版本。

▲ 由左到右分別是拉丁字母、希臘字母、西里爾字母。/圖片來源:Linotype

現在,Helvetica 也被使用在許多知名品牌的商標裡,包含 The North Face、Panasonic、3M、EPSON、HITACHI、LG、Microsoft、MOTOROLA、NBA、SUBWAY、SUZUKI、YONEX、WhatsApp 等,甚至在台北捷運的英文標示也都看的到它的身影。

▲ 用 Helvetica 的「它們」。

說人人都愛 Helvetica 或許太誇張了一點,但在設計界這個小圈圈裡,大多數的人大概都喜歡 Helvetica,甚至還有「當不知道該用什麼字體的時候,就用 Helvetica 吧」的說法呢(這當然只是玩笑話)。


Reference

  • Lars Muller (2005). Helvetica: homage to a typeface (2nd ed.). Switzerland, Lars Müller Publishers.
  • Font Meme (?). Famous Logos Created with Helvetica Font. Retrieved from Fontmeme, Web site: https://fontmeme.com/
  • The Font Bureau (2011). Neue Haas Grotesk. Retrieved from Fontbureau, Web site: http://www.fontburea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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