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貨幣的願景與潛力:以「高雄幣」為例

前言

「地區貨幣」的概念有別於由中央政府所發行的法幣,是屬於一種地域性且有限流通的產物。最早的想法應當可以追溯回歐洲中古封建時代的地方自治傳統,所以西方世界對於地方貨幣的接受度一直都不低,例如法國到 2018 年為止,已經有 50 多種的地方貨幣1。但我認為,由於台灣受到東方傳統的「編戶齊民」思想影響,地方的治理權限常常源於中央所賦予,希望人民信賴地方自行發行的貨幣難度很高。以下我想以沈中華講師有參與建置、近期常常在新聞版面中看到的「高雄幣」做討論。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首先,我們必須先正名之,「高雄幣」不是一種「貨幣」,就像「鯨魚」不是一種「魚」、「河馬」不是一種「馬」一樣,他更像是一種「紅利點數」的概念,就像現行的 Happy Go 點數平台一樣,只要消費者在指定的店家裡持卡結帳,無論是刷卡、付現、又或是使用行動支付,都可以累積該平台點數。而這個點數的用意就是希望顧客能夠繼續回去該平台體系裡消費。也因此,一旦消費者對於該平台產生忠誠度,使用者、店家與平台三方就可以透過這個經營模式達到「經濟循環」。事實上,從 2005 年開始推廣後,至今 Happy Go 在全台已經有超過兩萬間店家加入、活躍卡友數逾 900 萬人,每年發送超過 20 億點2,可以說是台灣點數平台的佼佼者。但是高雄幣呢?

建置的成本是否真能大於所促成的經濟流量?

一個平台除了要投入資本、建構後端的可運作交易系統之外,更重要的是前端的使用者體驗(User Experience)以及足夠的店家基礎等「無形資產」。想要誘使消費者使用,勢必得先勸使店家加入;有了一定的店家基數後,民眾才有足夠的動力去消費、累積點數、然後再回到體系中消費。但要累積這些看不到的資產,Happy Go 從 2005 年起步才慢慢走到如今的規模;LINE Pay 和街口支付也在短期間內「大灑幣」、砸了好幾十億的紅利才形成現在的產業鏈,那麼這個「高雄幣」平台能砸多少資金在擴充基數?作為一個政府官方、理應是非營利的平台,高雄市政府尚能投入多少資本到裡頭?

例如環保署早就有「環保集點(GreenPoint)」的計劃,整合了「大眾運輸」、「綠色商品」和「環保行動」的範疇,但用戶數始終多不起來,更何況是「僅限於高雄地區使用」的高雄幣?我也是為了這篇文章才赫然發現原來早就有這樣的平台存在,可見要如何把用戶基礎放大、藉由傳播而擴增才是最有難度的。反之,如果動機少、用戶少、願意使用的店家也少、那麼潛在的消費者就更不會想加入,久而久之只會變成一個雜草叢生的平台。

真的不要再「區塊鏈」了

「高市觀光局長潘恒旭指出,高雄幣概念來自區塊鏈 ,「不是誰與誰的專利」,一定要整合夜市、商圈及鄰近店家,越多人使用普及消費,越容易成功,吃喝玩樂一把罩,高市觀光局也有意成立 1 個部門,專門推行高雄幣。」

──〈搶搭韓流經濟 首創高雄幣〉,中時電子報,2019-01-08

再者,如同第二段所言,「高雄幣」就不是一種真的「地方貨幣」了,為何要稱其是一種「幣」讓人誤會?同理,建構一個點數兌換平台也根本不需要用到「區塊鏈」技術,為何還要說這是源自於區塊鏈的概念?許多的實務經驗已經告訴我們,不堪的命名會影響一定的市場接受程度:在公部門,過去政府要推動電子發票,卻用了「載具歸戶」這個不知所云的詞,最近才終於想通改名為「雲端發票」;在私部門,LINE Pay 和一卡通合作的「LINE Pay 聯名一卡通」(就是一卡通)、「LINE Pay 一卡通聯名卡」(是信用卡加上一卡通)、「LINE Pay 一卡通帳戶」(是行動支付)到底什麼是什麼我相信也沒多少人真的搞得清楚。

試想,如果該系統是由政府所推動登記,那麼區塊鏈的「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意義就蕩然無存了。或許當初想跟區塊鏈扯上關係,是想主打鏈上資料因公開簽驗章而「不可竄改」的特性,但實際上一個政府機制運作良好、有完善 SOP 配合的法治國家,根本不需要這個防竄改的流程,比起貪污腐敗更嚴重的第三世界,我完全不認為台灣政府真的這麼難以「令人置信」。

此外,如果因為害怕政府會事後竄改而啟用區塊鏈,卻又相信這個由政府推動的平台,這不是一種很矛盾的心態嗎?「名不正,則言不順」,高雄幣這個名字已經讓不少人誤解了,現在又再扯「區塊鏈」技術。如果高雄市政府只會把聽起來很潮很創新的關鍵字(buzzword)冠在政策上,卻不去思索到底怎樣才能使該政策增加上一段所提到的「無形資產」,那麼高雄除了一個只會喊發大財的韓總機,說出這種話術的觀光局長看起來也是一個只會吹牛的草包。

補貼的遊戲規則到底怎麼算?

假設,今天有一位消費者在 A 店家產生甲消費,從該筆甲消費中回饋了一筆「高雄幣」,然後到 B 店家「折抵」乙消費的帳面金額,請問 B 店家因「高雄幣」而減損的金流(因為折抵,實際上在乙消費中該消費者付了比原本更少的台幣)該由哪一方來負擔?是政府,A 店家,還是 B 店家呢?

如果是由政府補貼,那會不會有商家自己左手賣出、右手買入來「洗點數」,從中獲取無本的政府移轉性支出,變相用公帑補貼私款的疑慮?如果 A 店家虛報了十萬的營業額,自行從中取得一萬高雄幣(假設回饋 10%),然後再拿這筆點數到其他商家消費,請問政府該介入查帳嗎?該派人去監視實際營業額嗎?人力充足嗎?還是有其他的機制來防範虛報洗幣的可能?由於現在的攤販幾乎都沒有呈報營業稅,要如何去控管發行出去的高雄幣數量與價值?如果政府會藉由該平台的「消費回饋登記」來查攤販的營業額課稅,那會不會降低攤販的使用意願?

如果是由 B 店家來承擔,那麼為什麼 B 店家要去承擔這筆「因為在 A 店家完成甲消費」而造成我方(乙消費)的損失?對 B 店家來說公平嗎?B 店家真的會願意接受嗎?如果是由 A 店家做回補,在平台還沒茁壯的狀況下,由 A 店家自己做促銷不就好了?自己產生的紅利、限於該店家使用的方法不但可以確保消費者會回來消費,也會讓店家自行精算成本、控管發出去的紅利點數,不至於像上面例子一樣會有濫發的可能。

從現有的「一卡通」著手才是關鍵

如果要做到「在高雄在地產生循環經濟」的想法,我認為最實際的方法是結合既有的「一卡通」,如果能模仿當今的台中敬老愛心卡點數,例如把公部門的檢舉獎勵、大眾運輸搭乘獎勵、資源回收獎勵等,和私部門的紅利點數、消費回饋、市集獎勵等整合在一卡通裡面,讓使用者以一卡通為載具,在合作店家消費時享有折扣。

如此一來,不但可以吸收繼承一卡通的客戶群,也不必再花費資本去建構一個獨立的系統;此外,由於高雄市政府是一卡通的股東(如今高雄市政府持股佔 10.42%,高捷持股佔 11.83%),一卡通的發行量也可以因而提升、增加的收益也算是政府的市庫;更進一步的話,因為 LINE 是一卡通的最大股東(持股佔 30.95%),說不定「高雄幣」還可以跟 LINE Pay 點數共用,有效達到政策推廣與促進經濟的目的。

結語:夜市的沒落是不可逆的必然現象

「高雄市 3 個商圈團體合作共推「區域性商圈金融貨幣」(高雄幣),盼用紅利回饋的方式刺激買氣,包括六合、光華、南華等 3 個商圈從 18 日起試辦,高雄市政府也樂見未來夜市或商圈透過虛擬貨幣方式刺激買氣。」

──〈高雄幣來了 歐洲地方貨幣概念可借鏡〉,中央社,2019-01-25

反過來說,如果發行「高雄幣」的原因,是為了要「刺激」在地商圈和夜市的買氣,那我想問,如果商圈的沒落是市場機制下的自然淘汰,為什麼高雄市政府「需要」去插手拯救商圈和夜市呢?這個問題跟現今台北市東區已經不再繁榮,當人潮轉移到西門一帶已經成為必然,那為什麼台北市政府還要去拯救東區?要在什麼情況、條件下才會需要「政府」插手拯救商圈呢?要如何去分辨哪些才是需要「拯救」的呢?是真心為了地區?還是為了選票?

台灣的觀光夜市已經不再受到人們青睞。隨著黑心價位氾濫、夜市早已變成在地人口中「盤子(盼仔,phan3-a2)」才去的地方,如果價格先貴三成,然後回饋個 5% 到 10% ,這樣的意義在哪裡呢?賣的東西就沒有那個價值,即使平台回饋多高也沒有吸引力,對觀光客來說只是一次性的體驗,真的能使人潮回流嗎?攤販與攤販之間、無論在哪個夜市看到的食品、遊樂器材都千篇一律,也沒有把「觀光」所需的差異性和多元性做出來,要如何吸引觀光客呢?此外,面對髒亂不已的環境、街道垃圾桶配置不足、任意地排放廢煙汙水(當環保機關要求他們改善時,攤販還會勾結議員一起哭哭說政府在欺負弱勢,到底誰才是弱勢啊)等原因也讓愈來愈注重衛生環保的消費者怯步;最後,當台灣產業結構和生活型態逐漸改變、人們作息變成早出晚歸,「逛夜市」的選項早就不在人們的考慮之中。

或許,如果這些商圈與夜市只想倚賴政府的補助,而不去認真檢討為什麼夜市體驗已經過時,那麼夜市文化的沒落,真的不是什麼「高雄幣」就能扭轉的,而是遲早必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