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美學」的車站是如何發展和出現的?

前言:本次的車站巡禮

在這次的車站巡禮中,我選了北台灣三個車站,分別是七堵舊站、瑞芳車站以及基隆新站,分別對應日本時期、華國前期(1945 - 1980s)以及華國後期(1980s -)的建築風格。

日本時期美學代表:以七堵舊站為例

首先是七堵舊站,該站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97 年的「七堵驛」,其站體以檜木築成,是日本時代北台灣地區縱貫線最早的木造車站,格局大致呈現簡單的線性規劃,以配合上下車使用。在主站體的左右兩旁,分別有「入母造」樣式(屋頂有一條正脊、四條垂脊)的倉庫空間、以及「切妻造」樣式(屋頂有一條正脊、四條垂脊、四條斜脊)的延伸迴廊。同時其柱子與橫樑間的配置係採用榫接工法,不倚靠任何金屬釘子搭建而成。該木造舊站於 1995 年翻修,直至 2007 年七堵新站啟用後遂改立為七堵鐵道公園。

華國前期美學代表:以瑞芳車站為例

接著是瑞芳車站,該站最早可以追溯到 1921 年的「瑞芳驛」,當時仍是木造建築,在戰後 1954 年被國民政府爆改成如今的「水泥方塊」,到了 1999 年外牆改貼紅色磁磚,散發出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現代主義風格。站內牆上的管線大量外露,不加修飾,彷彿是蒸氣龐克(steampunk)的風格;而橫樑上還留有慶祝國家大事時(例如蔣光頭的生日,沒錯,這就是國家大事)要貼慶祝字眼的橫額裝飾。此外,由於該站鄰近觀光區九份,加上影視作品的加成,吸引了大量日韓觀光客前來朝聖,所以站內設有日文與韓文標示,是全台少數幾個設有英文以外文字的車站之一(另外一個很有名的叫作中壢車站,站內有泰文、越南文和印尼文)。

華國後期美學代表:以基隆新站為例

最後則是基隆新站。我在去年(2018 年)五月時曾經到訪該處,當時的「第四代基隆火車站」仍然有載客的功能。而這次到訪時,隨著「第五代基隆火車站」全面啟用,原有的舊火車站現在跟廢墟一樣(其實本來也跟廢墟沒兩樣,有種反烏托邦社會下文明崩壞後的世界感)。新建成的南站以「雞籠」為外型設計概念,扣合當地地名由來;而北站則以「天圓地方」為設計意象,意圖塑造海洋城市風貌,其站內有大型懸空裝置藝術「燦流」,象徵基隆港灣的波光粼粼,也類似魚群奔流之感。

不過原本由廢棄枕木重新刨製而成的「縱貫線起點標誌物」,在改建之後變成了和鐵道文化或縱貫線的歷史完全無關的巨型補蚊燈,實在是非常佩服台鐵怎會有如此奇葩的想法。


那日本戰後的「國鐵美學」呢?

但仔細查了查史料,如果我們比較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歷經「國鐵時代」的車站建築,其實不難發現除了妥善保留至今、帶有文藝復興風格的東京火車站外,當時的日本車站設計跟現今的台鐵相差不遠,都是呈現「水泥大方塊」的樣子,要一直到了國鐵拆分成 JR 們後,各 JR 公司將車站和百貨公司整合、並加以美化之後,才變成現今我們熟悉的樣子,以下舉札幌、仙台、水戶、宇都宮和名古屋駅為例子。

1908 - 1951 之間的北海道札幌駅 國鐵時代的北海道札幌駅
1894 - 1945 之間的宮城県仙台駅 國鐵時代的宮城県仙台駅
1916 - 1945 之間的茨城県水戶駅 國鐵時代的茨城県水戶駅
1902 - 1945 之間的栃木県宇都宮駅 國鐵時代的栃木県宇都宮駅
1892-1937 之間的愛知県名古屋駅 國鐵時代的愛知県名古屋駅

所以說,為什麼「戰後的建築」都會蓋成這樣?

不論是「國鐵美學」的站體設計、還是「台鐵美學」的大方塊建築,以現代的角度來看都是不可思議的醜。但這樣的建築設計其實在戰後全世界各地都有出現,我們只將其歸咎於「華國美學」其實不夠全面也不夠客觀,就像問經濟政策該怎麼執行,如果只會回答喊「發大財」,那麼這個回答跟沒回答一樣。因為「國鐵美學」其實看起來跟「台鐵美學」相差不遠,但是國鐵並不是華國之下的產物。

我們該去思考的是,為什麼這些「看起來很醜的建築」們,幾乎都是在 1945 到 1980s 之間「被蓋出來」的?我認為可以歸納出四個原因。

一、戰後急需重建之下的大時空環境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台灣與日本同樣受到美軍和中華民國空軍的大規模轟炸,尤其是車站(駅),更被視為應當優先破壞的運輸要件之一,也因此許多木造車站或是洋風建築不敵空襲而毀於一時。在戰後百廢待舉、有待復興的急迫之下,要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要如何快速又省錢的蓋出「適用的建築」才是政府的首要任務。木材與大理石建築需要裁切與測量,但水泥與鐵皮建築卻僅僅需要灌模即可築成,也因此,當時這批戰後的建築都以講究實用性為主,要出現浪費空間和建材的裝飾幾乎不可能,這是大環境下的必然。

二、這些舊車站在當年不過才 50 多年歷史

到了戰後,無論是因為轟炸而需要重建、或是戰後嬰兒潮乘客大幅成長而需要擴建,戰前興建的車站早就不敷使用,從現在的眼光來看,這些十九世紀末期的建築,經歷百年過後理當具有文資保存的價值,也因此常常有人會惋惜「為什麼那個時候要把他們拆掉呢?」,但如果以當年的角度來看,這些建築不過也才 50 餘年,根本稱不上是古跡、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去保存的歷史性建物,拆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三、當時國際間流行「現代主義」的建築

什麼是「現代主義」的建築呢?就是一種講究幾何切割、要求空間必須妥善利用、同時排斥裝飾性物件的建築風格。這種建築風格大興於戰後,在講求實用性得同時撻伐奢華與浪費,亦是對於過去復古主義與追求形式的反動浪潮,強調「建築」就是要有「建築」的功能。也因此,在追求最大功利性的心態下,這種標準、可預測、可計量、有效率生產的「水泥方塊」、「水泥平台」的建築被大量生產,台灣自然也不例外。

四、「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的出現

在 1960 年代末期,中共發動文化大革命,當時的國民政府為強調自己才是「正統中華」,遂要求全台上下一同展開「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以和共產黨做出區分;此外,曾經設計過「國父紀念館」與「國立故宮博物院競圖原案」、有「黨的御用設計師」名號的王大閎風格也被大量使用在公共建築當中。設計師本人或許尚能維持質感,但在這段期間當中,這種風格被非設計體系出生、只是一昧摹仿的工程單位大量應用在市容當中,一時之間,仿中國北方式、或是宮殿式的建築拔地而起,而作為運輸象徵的車站自然包括在裏面。

綜合以上,現代主義建築在當時並不醜

當我們在讚揚十八世紀末期的木造或是洋風建築,然後批評這批戰後的火車站有多麼「醜」、有多麼「華國美學」時,如果沒有考量完工當下的主流風格,只抱持著「貴古賤今」的想法其實是很狹隘的。即使光、平、簡、禿的「水泥方塊」隨著二十世紀末期「後現代主義」逐漸取代「現代主義」後消失殆盡,但在 1960 年代左右的時空背景下,這種的建築風格其實並不醜,甚至可以說是當年的國際主流風格,因為當時的審美觀就是喜歡這樣


「華國美學」的主因絕對不是「建築風格」

當然,我並不是要幫華國美學的設計概念護航,而是當今被嘲笑為「華國美學」的台鐵車站,其根本原因絕對不是建築風格所致,如果動不動就將其將其歸因於建築本體,認為「剷平、然後重蓋就能夠變得漂亮」是完全不客觀的評論。「華國美學」的根本原因應當歸因於當年中國國民黨與百萬難民自中國帶來的隨便、任意加蓋、不重視美學教育、髒亂、暴力配色、臨停與雜亂的交通等惡等習俗。

「…在十月移交的時候,火車車輛雖然陳舊,但還是完整的。如今我們發現在中國人經營之下,基隆與高雄之間,每日只有一班火車聯繫。基隆火車站非常髒亂,擠滿了骯髒的中國兵,他們因為沒有較好的棲身處,便整夜都閒待在火車站。當火車開進來時,人們爭先恐後,擠上車廂。當人群向前瘋狂推擠的時候,有人將行李和小孩從窗戶丟進車裡,隨後大人也跟著兇猛地擠上去佔位子。我們總算勉強找到座位,開始漫長而緩慢的行程。從破了的窗口吹入正月冷冽的寒風,座椅的絨布已被割破,而且明顯地可以看出,車廂已有好幾星期沒有清掃過了。這就是「中國的台灣」,不是我們所熟悉的「日本的台灣」。我們一生沒有看過這樣骯髒混亂的火車。…」

──彭明敏(1995),記於 1946 年 1 月 2 日,《自由的滋味-彭明敏回憶錄》

正如同敝校友系政治系教授彭明敏在 1946 年 1 月初所記,當時的基隆火車站仍是日本時期留下的磚木歐式風格建築,卻在台灣治權移交不到一年裡便成為了「髒亂」的火車站。也因此,原本再怎麼完整保存的火車站,到了戰後都成為悲劇的「華國美學」。以中壢火車站為例,1970 年代甫完工的中壢車站其實是個非常有現代感的建築,怎料隨著站前毫無都市規劃的任意開發、隨便的頂樓加蓋、亂停的小黃垃圾車、車輛與人行道動線的隨意規劃、外牆又不定期清洗而卡垢,而變成當今最醜的台鐵車站。

1970 年代的中壢火車站 現在的中壢火車站

在去年中旬,才有人以英國的「甘草市場(Haymarket)站」為底,逐漸增加只會亮一半的燈箱、違停的紅線和水溝蓋、塑膠遮雨棚、垃圾車、經典鐘塔、電子鐘、華國國旗與旗竿、冷氣室外機、塑膠遮雨棚、卡垢的外牆、慶典用的橫幅、正面 LED 跑馬燈等「華國風格」,轉身一變就成為了「華國美學車站」,所以根本的問題絕對不是站體本身的設計,而是蓋玩後毫無秩序的混亂元素。

原本的英國甘草市場站 加了一點華國風格後的甘草市場站

結論:台鐵對於「美學」的想像又會是如何?

「…台鐵局表示,美學小組希望瑞芳車站名牌字體應縮小並更換顏色;車站外牆顏色降低彩度以柔和色調呈現;牆面貼紙標語應清除整理,避免視覺凌亂;建議以裝飾蓋板或線槽,整合零散外露電線;牆面壁貼可撤除或更新,或改為廣告看板;以遮蔽裝飾將落地式冷氣包覆隱蔽。

至於十分站,台鐵局說美學小組希望調整車站名牌比例過大問題,站房與廁所外牆顏色應一致;屋頂金屬鋼板與站房顏色應相近,避免突兀;標示牌面材質、字體、字型、顏色等規格應一致;牆面建議敲除,僅保留梁柱系統放大空間感;改善屋頂漏水及天花板白華清除後,重新油漆;建議販賣店遷移,增加空間感;辦公空間明亮度改善,並依功能性區隔辦公、運轉及休息空間;路牌製作機與轉轍器拉柄可整合至一處,打造成操作展示平台,塑造觀光亮點。…」

──〈台鐵美學小組「再開刀」向瑞芳、十分車站〉,2019 年 5 月 31 日,聯合報記者曹悅華報導。

近期,台鐵對外發出新聞稿,下定決心要改善既有的「華國美學」,期望藉由「台鐵美學小組」來雪恥。說實話,我認為台鐵有心有要改善是一件好事,不過以台鐵過去的所作所為我其實不怎麼期待就是了。如果台鐵認知的「改善」就只是在一段期間(通常這種標案都有時間限制)內調整站名的大小、重新粉刷牆壁、拆除既有的廣告,而沒有深刻而長遠的維護計劃,那麼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因為舊的建築只要保養、整潔工作做好,一樣不會失去其過往風華;然而新的設計如果沒有考慮環境或歷史記憶,沒有持續性的保養,一樣會變成「華國美學」。